第二期

老屋拾遗

发布者:slackck发布时间:2017-06-07

沈衍才

 

我三十岁的时候坐在老屋里的长板凳上,看着绵绵的春雨从老屋的天井处缓缓飘下,湿润了被青苔爬满的地板。不远处的花圃上,一棵被拦腰截断的红茶花树在春风春雨中兀自抽芽。没有那童子面茶花,茶树干上绿油油的一丛倒也别有一番风情。

燕子已经开始绕梁了,是的,也是在这春风春雨中。或许,只有老屋里的人才能真正领会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一句中的诗情画意。城市里虽然繁华至极,倒底听不到多少莺歌鸟语。老屋身处丘陵,但老屋有其独特的气质,有时候会像吴冠中笔下的江南水乡那般,在烟雨中融化,在点翠中凝结。

时下正是年后不久。犹记得过年之时,借着浓浓的年味,在长板凳及附近的几把竹椅上,族里的宗亲把家事提起。他们在筹谋着将老屋推掉翻建新房,因为老屋实在破得不太像话了。在我的记忆中,老屋曾经是浪漫的少年郎:乌黑的瓦片层叠出茂盛的发丝,微翘的屋檐是他时髦的装饰。而今,老屋经历了几十年的重露繁霜,屋顶被晕染成了灰白色;泥墙皮渐渐剥落,留下老人静脉曲张一般难看的躯体;木窗和木门被蛛网陈铺,想是老屋里的蜘蛛也通了灵性,怕木窗木门冻着了,便织了薄袄聊表关爱罢。

老屋是一个方形的土楼。在人力物力相对薄弱的年代,血缘关系较近的几家人会整合力量合建居所,家里的老屋便是这样形成的土楼。老屋好比是一根无形的绳索,将住在屋子里的几辈人紧紧捆在了一起。谁家有了红白事件,老屋里别家的人必是要抽出空来帮忙的。也正是这种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的环境,让老屋里的年味更令人津津乐道。老屋里拜神和祭祖从大年三十开始,至年初二方结束。这几天,女人贪早准备好了祭祀物品,由男人挑去几里外的地方祭拜天神和祖先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出入平安。老屋里的人喜热闹,在拜神和祭祀期间把能用的锣鼓寻了出来合奏一曲,和谐的音律何尝不是在诉说着最质朴的邻里情谊。

然而,老屋果真已经挨不了多久了,撑起他的部分木梁已经生了虫,在风中飘出些许朽木的味道,他周围的其他老屋子也陆续不见了踪影。天循有常,或许再过个把年,不消宗亲提及,老屋自然也会遵循那有生有息的定律。因了这一定律,当族里的宗亲商量着提前结束老屋的使命的时候,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达成一致意见。此时,老屋便成为了大家心头的一根刺,使人一旦触及便如鲠在喉般难受。

我三十岁的时候坐在老屋里的长凳上,看飘雨飞落,看春茶抹青,看新燕啄泥,也便看着了因为老屋的事情,族里不同房的人如何从亲密无间逐渐变成无话可说,又从无话可说渐渐沦落到恶语交集的地步。我心里不免开始厌恶起老屋来,就好像是一个不孝子一朝繁华后厌恶他吃惯了粗茶淡饭的生父。

可是老屋里温馨的回忆还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直击泪腺,每每想起,甜蜜在心,却又是不忍去想。这几年里,在我的工作中,我也看到过许许多多家庭因为老屋而交恶的画面。他们或争夺老屋的产权,或像我的族亲一般因老屋翻建不成而彼此成为陌路人,或许还有更多复杂的因素让老屋变成了扼杀情感的侩子手。渐渐地,我更加鄙夷老屋的颓败,憎恶老屋的羁绊,迁怒于老屋霸占寸土维系着它苟延残喘的余生。唯独老屋始终如一地冷静旁观,数年来它只是不断地改变着它的容颜,而老屋里的人却在心灵上发生了变异。

这种变异是糟糕的。

我曾尝试着像踏古一般,让一些因为老屋而感情破碎的人在重温往事中寻找心灵的慰籍,寻找情感的共鸣,但结局往往是不好的。每个沉浸在歇斯底里的怨恨中的人,都说他们被伤得很深很深,恍如弃妇再已不信人间良辰。故而这种寻访又多了一层揭人伤疤的意味,就算访得到曾经的真情亦是索而无味了。

这大概是因为老屋在不断逝去,遗留给我们的东西毕竟有限。老屋的黑瓦过时了,老屋的房梁也只能当作柴火燃烧,试问在我们的回忆中,我们还可以从老屋身上拾到什么宝贝?春风春雨年年相似,春燕衔泥总是飞入百姓家,当老屋还在当时候,老屋里的人闲来常把家常唠;当老屋逝去的时候,若这些最平常的美好还在该有多好。

(作者单位:上杭县司法局蓝溪司法所,

责任编辑:王卫平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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